良渚文化神人神獸的意義及其宗教中心思

何炳聯寫於 2010. 重寫2017.

Jade-150

神人神獸的意義

位於長江下游太湖流域地區的良渚文化 (3300 BC-2200 BC),在中國歷史上消先了四千多年,直到1936年才重新被發現.從七十到八十年代後,大批良渚遺址在福泉山,反山,瑤山,匯觀山等地被發現.良渚的堆土高台祭壇,重新被國人認識.良渚遺留下大批精美的玉器,也留給了我們許多難以解釋的謎.一個在新石器時代,在農耕技術,蠶絲紡織,玉器雕刻, 與最近發現的水利工程等,都比同時期文化進步的社會,存在了一千多年,而在一個極短的時間內,消失無蹤.在中國歷史上雖無記載,但在商周文物上,卻可看到良渚留下的影響.同以難解釋的是,在許多良渚遺留下的玉器上,刻有一神獸(圖一,二),

 

202-2 (2)
神獸像

與一神人像(圖八,十),此兩像與良渚的宗教文化有極大關系,可說是代表良渚文化的特徵.但這兩像看似熟悉而又陌生,神獸是人是獸,像上的紋,有猜是虎紋,也有以為是鳥紋.神人被描寫為威嚴裝重,身披皮甲.一般人都以為這是良渚所供奉的神,但這究為何物,始終無定論.其實良渚神獸神人,包含了良渚人民的宗教思想,對中華文化的形成,有極大影嚮.本文在此,對神人神獸的意義,及良渚文化的宗教思想,試作一解答.

神獸是人

良渚神獸應被區分為有二(圖一), 在這三叉型器上, 這兩像是明顯的分開,上面的像是一雙重圈眼,下加一橫攩.琮對角上所刻,無例外地必是此像,或是此像的簡化.而刻在神人身上,必是三叉型器下面的另一像,一雙重圈眼,再加鼻與橫欓的神獸.兩像相差可說只有一個鼻.雖則兩神獸像都有單獨見刻於

良渚神獸
圖一

玉器上,但在玉琮對角上刻的是無鼻神獸像,及神人身上是有鼻神獸像,均無例外.也就是說這兩像在玉器上有不同的用途,也應各有不同的意義.要明白這些像究代表何物,就得研討像上的紋飾.神獸主要是一雙重圈眼,圈上有三組直線紋,兩眼之間與眼下橫欓,飾以橢圓形捲線紋以直線相連(圖二).神

圖二
圖二

獸實是一張人臉面的刻寫,人臉無皮下脂肪,把皮拉下後,便可見到臉上肌肉(圖三).環眼的肌肉名為Orbicularis Oculi, Orbicularis 中文翻譯是如軌道的圈,Ociuli 是眼睛,此肌肉的紋路,就是環眼的

facial muscle a (2)
圖三

重圈,極薄的直紋肌肉,與眼上的神經與眼旁的筋,都可給良渚人三組直線的印象( 圖四).神獸像上其

eye muscle (2)
圖四

他紋飾,橢圓的捲線紋與直線紋,不單見在神獸,且滿刻在神人身上.這些紋飾與環眼紋飾相同,也是人身上的肌肉紋.肌肉的組織是由許多細長的肌肉纖維組成小梱,然後由薄膜包成裡肌梱.數多裡肌梱

Skeletal_Muscle_Fibers
圖五

組合成肌肉(圖五), 所以從正面看肌肉是細長的直線(圖六),而肌肉的橫切面,就是一團一團的捲紋

muscle 1 (2)
圖六
muscle cross section 3
圖七

(圖七).浙江考古研究所內的琮王上的神人身上紋飾與神人畫像上的捲紋與直線紋(圖八),與人體肌

玉琮神人
圖八

肉紋相比較,便能看到兩者的相同處.而最具說服力的是浙江省文物局所藏的玉冠狀器(圖九),此器為

良渚玉冠狀器
圖九

一透雕神人像,此神人身人所刻的紋飾,就是肌肉的正面及橫切面紋飾描述.神人及神獸像上紋飾,實為人臉及人體上的肌肉紋.但良渚人為何把肌肉紋刻在神獸與神人身上?肌肉在良渚文化土有何意義?神人又是誰?要解答這些問題,我們先來分析神人的形像.

 

神人是誰?

img055 (2)
圖十

神人是一被雕在一些玉璜與玉琮上的像(圖十),此像頭戴羽冠, 有以這羽冠中間突起的是鳥喙,羽冠下是一張倒梯形臉.神人全身滿雕著肌肉紋,而神人臉的最突出點是只有這臉沒有肌肉紋.臉上雙眼圓瞪,鼻子空洞,嘴露牙齒.如把人臉上的皮拉下,再把肌肉割除,看到的應便是此臉面, 神人臉為一無皮肉的人臉面,在古代禮祭的儀式,把人的皮肉拿掉是有此可能.,<說文.示部>的字,都與禮祭有關.從這些字,可看到古代禮祭的儀式及意義,禍這個字,<說文,示部>:”禍,害也,神不福也,從示,骨聲.”但在甲骨文禍並不從示,禍是咼字,<說文.咼部>:”咼,剔人肉置其骨也.”所以把人肉剔至骨,是古禮祭的一個儀式,神人的臉可以代表死亡,神人胸腹為一帶鼻神獸像.再往下看,在神獸嘴部橫欓下,有六個尖銳物體,一般看法,此為神獸嘴的利牙,但也有以為是鳥爪.這有鼻的神獸像,也常見被單獨刻在一件玉器上,當他單獨出現,不與神人在一起時,從沒看到有牙齒.也就是說神獸並没有利牙,看到這六個尖銳物體時,一定有神人雙腳在,而且沿著雙腳線條的伸延,不難可看到,這些是連在腳上的鳥爪.在良渚文化裏,三是常見的數目.且都是與禮祭或神人神獸有關,如三叉形器,重圈內有三組直紋,祭壇是三層方台疊成,與這裏每只腳上有三只鳥爪等,都是成三.神人是鳥也是人,臉部含有死亡的意義.神人是誰?要知道,首先要認識幾個良渚與大汶口的早期字符號.大汶口的早期字符號與良渚字符號有許多相同, 首先要看的是大汶口的皇字(圖十一),大汶口皇字李學勤先生以為字的上半,有羽冠的意義, 而下半

img054 (5)
圖十一

是一倒梯型的框, 神人頭戴羽冠(圖十),冠下是一倒梯型的臉,神人的頭就是一個皇字, 也就是說神人是皇. 但神人羽冠代表鳥, 腳是鳥爪, 中國上古神話有許多皇與日與鳥的相互關連,<山海經.大荒南經>,”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帝俊兒子應為皇.十皇為十日.而日中有鳥,<山海經.大荒東經>,”湯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載於鳥”.而后羿射日這故事,把這皇與日與鳥的關系,表現無為.<楚辭.天問>王逸注云:”堯命羿仰射十日,中其九日,日中九鳥皆死,墮其羽翼”. 皇是日,但墮回地上的是鳥. 鳥應是皇的媒介,日中的鳥也是皇的代表. 除了神人神獸, 鳥也常被刻在良渚玉器上, 這鳥站的長框, 可見在一些良渚玉壁上(圖十二). 長框在甲骨文上的意義是土(圖十三). 李學勤先生以為這長框

img054 (3)                                                                           圖十二

也可念為山字,所以這鳥站的長框便可念為一土堆成的小山,框內的鳥代表皇,山旁有梯級往上,到頂

甲骨文土 (3)
圖十三

有一平坦祭壇,壇上有一靈鳥.一般良渚祭壇都是由三層方台建成,框的上半兩邊也是三級,無疑這鳥站長框所代表的就是良渚的堆土祭壇. 堆土祭壇上葬的是皇, 框內是只代表皇的鳥, 也是說皇被葬在壇內,壇上的鳥,是代表皇的媒介.死後的皇的靈,便附成在鳥而站在壇上.皇死後的靈附在鳥上,但這靈的出處應是從皇的肌肉.甲骨文的祭字(圖十四),說文解釋,”祭,祭祀也,從示,以手持肉”,甲骨文祭字

 

祭字 (3)
圖十四

左邊是肉, 右邊是手, 肉舆手間是下滴的血. 有以有血下滴的生肉是為祭品,奉獻給神祖為食物.但這說法有所不妥,因鼎為煮肉及放已煮熟肉的器皿,(玉篇.鼎)”鼎’器也.所以熟食者”,而鼎也是用以祭祀的重要禮器,所以祭祀用的肉應是煮熟的肉.而不是有血下滴的生肉,以手持有血下滴的生肉,奉獻給神祖為食物的說法, 並不成理.説文上說祭字從示,”示”的意義是神也是祖,所以祭祀的對象是神祖.但甲骨文祭字並没有從示, 示要到金文才在祭字上出現.那就是說以手持有血下滴的肉,已包含了示的意義. 而這有血下滴的肉,應就是神與祖的代表. 肌肉是神祖所在.肌肉紋刻在神人身上, 是說神人不單是皇且是神祖.

代表良渚堆土祭壇的鳥站長框並不只一個, 在另一玉璧上刻有這一式樣(圖十五). 與圖十二不同是框內並不是代表皇的鳥, 而是一個大汶口與良渚的靈字(圖十六). 這靈字是由一日及一月所組成.而

 

img054 (4)
圖十五

 

img053 (2)
圖十六

框內靈字日的部份飾以捲紋(圖十七),良渚的捲紋是肌肉的橫切面. 整個意義是皇靈在日, 站在祭壇

img053 (4)
圖十七

上(框上) 的鳥, 把皇祖的靈, 載至日中, <山海經.大荒東經>,”湯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載於鳥” , 便有了意義.

總括來說,神人的臉面代表已死去的皇.皇的靈成為神祖,有鼻的獸面為神祖的臉面,也成了皇祖的特徵與代表,神人的靈或轉化為鳥, 或被鳥載至日中.鳥是皇神靈所在.雖則皇祖的靈與肌肉的關係的思想,在中華文化裏消失,但皇為神祖而成為被拜祭的對象, 與祖宗崇拜,也就是說夏商周文化及後世的拜祭祖先應始於良渚.

兩神獸所代表.

神獸像有二,刻在神人身上的有鼻臉像,應為神祖的標誌,此像也見單獨刻於用以祭禮的三叉形器或半圓形器上,(圖十八,杭州歷史文化研究所藏).應為被拜祭的對象.而在玉琮(圖十九)對角, 與玉銊(圖

IMG_3486 (2)
圖十八
201-3
國十九

二十) 所刻,均為無鼻的神獸像,玉琮代表皇權, 玉銊代表軍權,這像應是皇權擁有人的代表,也就是人

209-1
圖二十

皇的徽號,此像也見刻於玉珠(圖二十一),或玉鐲(浙江歷史文化研究所藏)上,這應都是人皇身上的飾

206-2
圖二十一

物,再一說明這無鼻的臉面,是人皇徽號,刻在皇者身上飾物為標誌.也代表了擁有這些玉器的人皇.這兩臉面代表不同,一為神祖,另一為人皇,兩者都並不是獸,但所代表不同,兩像應被分開認清.

 

良渚宗教思想與對後世影響

從神人神獸, 可看到良渚的信仰是皇祖崇拜. 祖宗崇拜在中國,一直延至今,殷商的宗教思想與良渚宗教思想有極大的相同.”商代信仰主要有上帝,天地間自然神祗和祖先神三大信仰系統.”(宋鎮豪: <夏商社會生活史>,第459頁),禮祭是向各直系或旁系先王,甚而先妣先母等祖先祈福求祐.在其自然崇拜中,包括了天地日月,山川河岳等諸神.但上帝在商人中,是最至高無上,”商代宗教信仰的最大特點就是對上帝的崇拜,對祖先的崇拜和祭祀.”(史仲文,胡曉林:中國古代歷史文化的品性與特色.<中國全史>)但上帝其實也是皇祖,先王死後升天而成帝,”人王死後也可以稱帝.從武乙到帝乙,殷王對於死了的生父都以帝稱.”(胡厚宣:殷墟卜辭中的上帝和王帝,<歷史研究>1959年,第10期),所以可以說商代的宗教主要是皇祖的拜祭.良渚神人為良渚社會的神祖,也是被拜祭的對像.就這點已可看到這兩宗教文化有極大相同. 再有良渚的堆土祭壇與夏商周社壇有許多相同,文獻記載中的有關夏商周三代的社壇,都可在良渚文化祭壇找到印証.江林昌先生引述了陳剩勇先生在(中國第一王朝的崛起)所提出的六點,封土為社,社壇成方形,社壇用多種顏色泥土堆築,社壇為露天,社壇築在高地,社周圍有大樹等.結論是”中原夏商周社壇正是淵源于良渚文化祭壇.”(中國上古文明考論 321-322頁).祭壇的相同,意味著禮祭儀式的相同. 再看 大汶口靈山這字(圖二十二), 這靈字是由日月與山所組成,日月是

img054 (2)
圖二十二

天山是地, 這是說靈在天地間, 這與商代的天地間自然神祇的信仰,有著明顯的相同,實不可忽視.

良渚的宗教思相,不單在祖宗崇拜上與夏商周宗教有極大相同,且許多夏商周的信仰,可以追至良渚文化上. 中國上古神話的皇與日與鳥的相互關連,可在良渚文化中看到影子, 圖二十二的靈字是指皇之靈,也是光芒四射的太陽,下為山,也可作為土字.江林昌先生說”帝字皇字,都具光明之義,有明顯的太陽神特點.”(中國上古文明考論,395頁),皇字有太陽的意義從何而來?良渚靈字日的部份刻有肌肉紋, 是皇祖的靈所在. 皇祖與日關連的思想,在良渚時期己存在. 鳥是皇祖的靈與日的媒介. 鳥把皇靈帶至日, 所以中國上古的鳥與日, 如金沙四鳥環日(圖二十三), 與河姆渡的雙鳥拱陽, 都應有皇祖的意義在內.

金沙 (2)
圖二十三

從商周至漢

鳥在皇祖崇拜中佔有極重要的地位.商代禮祭拜祖用的玉器(圖二十四) 與銅器,都刻有烏的形像.

305-1
圖二十四

人更自以是玄鳥的後代.《詩經·商頌·玄鳥》”天命玄鳥,降而生商.” 商人的禮祭是皇祖的崇拜,而鳥是皇祖神靈所在,從這不難看出,為何商人自以為玄鳥所生.商代的玉印(圖二十五)上所刻的商字,便是一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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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十五

 

時至東周春秋時期, 鳥篆(圖二十六)出現在吳越楚等南方地區, 鳥篆是書法的一種, 字的筆劃, 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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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十六

鳥形成,而吳越所在, 是長江出口良渚地區. 出土的越王勾踐劍上所刻的十六字, 便是以鳥篆書寫, 勾踐劍是越王的倍葬物, 用鳥篆書寫應是說鳥篆是皇祖的語言文字, 這鳥能與皇祖互通的觀念的源頭,應是良渚. 良渚思想遺留至周代吳越地區,可從以下兩玉環上看到. 圖二十七的玉環前後各刻有四個鳥

(圖二十七)

篆, 玉環極厚, 邊上也刻了四個鳥篆, 這環應是周代吳越地區的玉器. 另一玉環有同一模式與厚度, 應也是周代吳越地區的玉器(圖二十八), 此玉環前後素面, 但在邊上卻刻有三個形象. 這三個臉象雖

(圖二十八)

與良渚神獸有異, 但也不難看出, 這是良渚的有鼻神獸, 皇祖的標誌, 越王勾踐劍上的鳥篆是四字一句共四句十六字,刻有鳥篆的玉環上都是四個字, 而這臉面是三個, 在良渚文化上, 與皇祖有關的數目都是三, 進一步說明, 這環上臉面, 是良渚皇祖, 也証明了良渚的宗教思想, 至周代還留在吳越地區.

含有宗教意義的鳥, 至漢代還見刻在玉壁上(圖二十九).西漢南越王墓內的玉壁, 與圖三十的玉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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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十九

都刻有鳥頭的人物. 鳥至唐代在玉器上消失, 偶而有見也只是裝飾, 失去了宗教的意義. 唐代外地宗

(圖三十)

教由西方傳入, 尤其是佛教, 代去了中華本有的宗教思想, 良渚思想也不能例外, 彿教成了中國的主流宗教思想, 雖則彿教並沒有祖宗崇拜的成份, 而祖宗崇拜還是在中國廣大流傳 以至現今社會. 可見良渚時期的思想, 還是深在中華文化裏.

 

參考書目

江林昌:<中國上古文明考論>,上海教育出版社,2005.

Henry Gray:<Anatomy of the Human Body>,Philadelphia:Lea and Febiger 1918

良渚文化博物館,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東方文明之光 良渚文化玉器>,1998

巖文明:<良渚文化與中國文明的起源>.良渚博物院,2009.

柳志青,柳翔:<良渚文化玉髺梳與玉梟齗代特徵>,浙江大學.

劉斌:<良渚文化發現與研究>,浙江文物局,2006.

方向明:<良渚玉器的種類及其紋飾>,浙江文物局,2006.

何崝主編,<簡明篆刻正字字典>,湖北美術出版社.

姜玉梅,<從(說文)示部字看中國的祭祀文化>,(華夏文化),2009年第01期.

蔣衛東,<浙江桐鄉新地里遺址發掘概況>,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史仲文,胡曉林,<中國全史>,人民出版社.

謝濟,<上帝崇拜在商代宗教信仰中的地位>,紀念殷商甲骨文發現一百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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